星期日晚對香港人而言,當然是大戰連連。利物浦大戰曼城,一代宗師大戰 Nobody 。面書上,兩者的洗版不相伯仲,我想起年尾時樂壇頒獎禮的盛況,真是望塵莫及。
從來,影評都不愁沒園地──我不是說賣不賣到錢,及市場有多緊張的問題,而是單純地看報紙版面,又或對頒獎禮的注目度──電影,無論你看過多少套,熟不熟悉票房,老中青還是會看,還是會關心的。
看到《狂舞派》監製及歌曲《狂舞吧》填詞人陳心遙在面書上的感言,「雖然唔係音樂頒獎禮,但係呢個就係我作詞至今第一個亦係唯一一個獎。」相信很多人會覺得,在這兒拿獎,比在四大拿風光啊。
金像獎吸引更多眼球,我嘗試分析,是否端莊當包裝是關鍵(今年除了林子祥演唱廟街化,還有健身模特兒的女主角點評爛 Gag ,其他還算莊重吧?)。還是音樂頒獎典禮真的要想想,是否引入有業界做評審的制度會較服人心?
再看回今天的面書或新聞 comments ,我發現我想多了。原來在今世紀,social media 當道,最重要的是有得「加把口」。樂壇頒獎典禮,鬧來鬧去只有「都不知是誰來的?」,「完全沒聽過這首歌」。一切口快快,不用解釋,卻千篇一律。電影金像獎可不同,要鬧《一代宗師》的,可以罵王家衞太扮野,可以罵章子怡係大陸厘,最後分析歷史口吻般說是內定;要鬧《狂舞派》的,可以罵講振奮不如《激戰》,亦可以罵只是一堆新人灑熱血,最後分析形勢般說是填新導演及演員的格子。而發言最大吸引之處是,你根本不用看過這兩套電影,便能擲地有聲,創意無限。
多眼球就多聲音,誰人理得獎項標準是什麼(有人說不如看回票房──《激戰》是第一的,就說《一代宗師》是造馬。原來四大頒獎禮應慶幸自己以自己自居,否則大家老早把它們與 IFPI 香港唱片销量大奖搞亂。),誰人理得電影的本質是什麼?反應都只淪為個人價值觀的展示場。
17.4.14
4.4.14
黃耀明回顧展 由 guilty pleasure 到 peer pressure
當大家可以站在太平山上,把自己的態度等同明哥的政治觸覺及要求;我也可以站在資深粉絲的高地,一一列出他一歌一句的回憶,力證我悠久的忠誠:陳秋霞和教會曾在無數訪問出現過,喃喃的獨白亦呼應著他 DJ 出道之身,還有《偶然》、《忘不了的你》、《一一》如何從 2001 年走過來(已是十三年前的《黃耀明沿途監督獨樂樂人山人海音樂會》!),《 Dancing Queen 》在他的不只一次的 LIVE 裡也扮演著不同的角色,還有不知多久沒唱過的《迷戀荷爾蒙》,就是來自我第一張買他的大碟,那是才中四,今次還唱了同碟的《下一站天國》、《漩渦》和《光天化日》。
中學時喜歡明哥,從來都是 guilty pleasure 。我沒有如他曲折委屈的青春,但在青春期的強說愁,或者對主流教育以外的追求,都令我在他的歌中找到慰藉。十多年的過去,他由窗邊看雨、遙不可及的美男子,搖身成為抗爭隊伍的頭目,在網上以至街頭上,旗幟鮮明,如他微博上的 selfie ,叫人直視他的存在、他的聲音,我們聽他不再是 guilty pleasure ,反而不聽他的才是冷感,才是不仁。他變成另一種政治正確。
在崔健與羅大佑之間...明哥在是次個人演唱會中,更明確表示選了前者(又:在崔健與羅大佑之間,今次他選的其實是胡恩威,看過《東宮西宮》頭幾個版本自會明白,哈)。於「現在是爛鬥爛」(林夕,《太平山下》)的時代,他想說是我們如何在喧嘩裡保持著永遠是對──是公義,是自由,是平等,那與他爭取同志平權的路重疊。但為了觸碰到更多人,他要犧牲曚朧美,犧牲多重解讀,為每一首歌定下意義,將他們的生命全獻給當下的香港,以打動更多心靈。那種用《天問》的前奏去配《一無所有》的隱晦,或許只會出現一次。
這也是為何在個人自傳演唱會中,他還要選達明的歌。作為一個死忠,我印象中的達明歌詞比他個人發展時的直白。是次還要動用達明一派時代的歌曲,是怕大家還不明白歌中比喻,選《月黑風高》,選《今夜星光燦爛》,就是不作比喻,選直接了當,是對香港歌迷的單刀直入勸諭,也是對內地歌迷的自由言論 show off 。沒有 taboo ,沒有曖昧,這是繼兩年前達明 party 後,他再次選擇明刀明槍的一次抗爭。
說到底,還是個人經歷最觸動人....因為最獨特,且對他個人最深。
如《無間道》裡的大歷史 VS 小歷史,曾志偉在房中抱著劉嘉玲的相流淚 VS 出大廳後跟回歸晚宴的人士祝酒,黃秋生在辦公室正式把頭號想緝拿的人換上曾志偉 VS 外面下著大雨港英旗正式被區旗取代,隻身且小的個人經歷還是最感動。其實無論政治環節,還是個人自傳,大家都是耳熟能詳的,他說他給陳秋霞、Bob Dylan 、Simon & Garfunkel 等養大,我們何不是被他一人帶著進念、Abba 、Pet Shop Boys 、姚蘇蓉的眼界和心胸湊大?他如出櫃般再道來的個人經歷,就像我家的三個 clear folders 裡的明哥訪問錄,一直都在;那些對社會的紀錄、反諷、批判的錄像,從來亦如菲林般在聽他的歌時於腦海自然生成──但說到底,為何糖果廠內的性實踐最叫我發出共鳴的冷顫,是因為那不是口號式的,也不是洗版式的(如他用語 social media 以外的),是他的私密檔,釀過的,陳年的。他卻如能鄭子誠做「音樂情人」般,邊播歌邊告白給大家聽,所以震撼。
而大概,當我們被鞭策成社會關注份子時,大家越不會提的,就是那個在房中望著愛人逝去相片的我們,在辦公室看著大社會未必關心小理想的我們。大是大非裡,我反而在想,我還是最喜歡那個私密的明哥。
為何我們偏幫陳奕迅?
Eason 在叱吒頒獎禮的表演,比得獎名單引起更多討論。這兩星期關於他的文章不少,有些徹底地罵(他以及那班盲目的歌迷,繼續成為「香港樂壇已死」的代罪羔羊),有些積極打氣,也有些說,反而更喜歡他了。
陳奕迅,令我想起有次去看叱咤的演唱會,碰見一個年紀稍大的人(應該是阿女唔得閒去所以俾飛兩老),邊入場邊點評當今樂壇:現在的人都不懂唱歌的呵,尤其是那個陳奕迅,又肥又癲,都唔知點解咁多人鍾意?
我那一刻想,因為我都係又肥又癲......
上一代的人,慣了上得台就要有明星風範,接後的巨星亦是天王級,(我身為下一代的上一代,感覺下一代的偶像則是隊形齊整的日韓組合,對他們而言,可能又是一個偏見)。但在我成長時,陳奕迅(或楊千嬅一類)的吸引之處,就正正是因為他平凡。他唱歌,會用「我」,但有時也會如朋友般,用「你」,就算不用你不用我,有時也覺得他唱的是自己。他是明星,但你知道他對世界的感覺,和你相差不遠。即使這是市場策略也好。
陳奕迅,靠實力攀上去,是自己的興趣,能賺錢,但仍有被剝削的時候(巡演巡演巡演巡演巡演,另也要妥協於公司的政策)。對政治,會唱但不想評。工作裡,可以有自己的主見(與小克玩玩改歌詞,找 Swing 做做「真正最後的」 Swing 專輯),但也要接一些明知不討好的 project (幫政府歌頌香港的《同舟共濟》……)。有時對著米飯班主(包括電台與公司,甚至觀眾),卻又忍不住發脾氣。他營營役役為家人打拼(......),下班後卻不想回家。就算人際關係多好,其實也怕寂寞(他曾說多累都會情願坐在朋友堆中,即使自己已倒下去睡著了)。還有,他有情緒病。
那,也是在香港以至任何大城市,要做好自己的你我他她她之故事。也所以他唱〈人來人往〉,唱〈陀飛輪〉,才會特別動人入心。而〈任我行〉,由他唱來,更令羊群裡的羊抒懷──不勇闖不是罪,一心與同伴同行,也可以是人生的卑微目標。有時會矛盾,但誰不都是在社會與自己、興趣與工作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?歌頌自由和夢想,可以留給Mr.去唱。中學時我很喜歡五月天,但一投入社會,我反而看到陳奕迅的可貴之處。
我不是陳奕迅的死忠。每一次演唱會我都不會花時間和精力撲飛。但我往往在其他音樂會中,都會被他驚喜彈出,擔任嘉賓而十分興奮。猜得到如楊千嬅的演唱會,沒人談論至林敏驄作品音樂會,都可以看到他的踪影。而每次,他都如斯享受舞台、與不同人 jam 歌的火花。他是否目中無人?樂迷一直看在眼裡。
大家對歌手的專業表現有要求,當然是好事。而當晚他嚴重失準,也是鐵一般的事實。但若明白他多一點,亦見過他鬧歌迷嘈住佢唱歌,你會稍稍明白他是一個怎樣的人,以及他對這份職業是不是完全無可敬可樂之處。
陳奕迅,會有遺憾,會有開心,會有辛苦;也會做錯事,也會留個名。靚仔一點,甚至不專業都可變有型控訴。但可惜,他只是個擁有不完美人生的陳奕迅而已。
